挖掘机下抢救出的世界文化遗产

秦建国  

发表于《党史纵览》2025年第10期

1999年，在省道泗永路改扩建工程的轰鸣声中，一场惊心动魄的文物抢救行动正在展开。“停下来！都给我停下来！”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李广宁的厉声喝止，让挖掘机的铁壁悬停在半空。“我是省文物所的工作人员，这儿不能挖了！下面都是文物，我马上向省里汇报，任何人都不能施工！” 看着眼前这个人，殊不知在他们的脚下，是差点被碾碎的千年文明——隋唐大运河通济渠遗址。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揭开了中国运河考古史上辉煌的一页。

隋堤古道，抢救遗址现场

那是一个周六的清晨，濉溪县百善镇文化站站长赵宗海正在帮家人出摊卖鞋时，被濉溪县文化局工作人员匆匆地拉走。他上车后发现，同车的还有一个陌生人，一直望着车窗外沉思。

汽车沿省道泗永路朝西出发不久就到了道口村。那个坐在车里不声不响的人突然开口，“让车子停下来。”此时的泗永路正在扩建重修，随处可见破碎的瓷片、瓦片，那个人下了车，拣些完整的用袋子装起来，然后又上了车。车子继续颠簸着往西行驶，等驶至百善镇柳孜村东头，路被挖断了，车过不去。几人便下车步行，边走边拣些瓷片。刚走到现在的柳孜运河遗址附近，只见几台挖土机、推土机正在作业，一堆堆破碎瓷片在铁爪之下哗哗作响。那人“蹭蹭”几下爬到一个土堆上，挥动手臂，喊停了挖掘机。后来赵宗海才知道，这个人是省考古所的工作人员李广宁。李广宁一边走一边拍照取证，他看到码头边有一堆长80厘米，宽30厘米长条石，专业的敏感让他断定脚下可能是一处古水陆码头。随之所有施工都被叫停！

他们又沿着路朝西走了几百米，在枣园村附近的路沟边，有一排排的方洞，大约有十几口，里边已没有什么文物了。李广宁说，这里可能是汉代墓群。他们转了一圈，原路返回，李广宁安排好现场就赶回省里汇报。1999年5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淮北市博物馆、濉溪县文物管理所组成考古发掘队，紧急入驻柳孜村，对柳孜路段开展抢救性考古发掘工作。

科学考古，解码隋唐繁华

经过考古人员几个月的挖掘，深埋地下的古河道、古石筑码头、八艘古沉船以及数以万计的文物陆续出土。在运河内发现如此多的沉船，在当时尚属国内首次，再现了“舳舻相继“的漕运盛况。其中3艘沉船较为完整，1号船为木板结构，尾舵呈扫把状；2号船为一巨型整圆木雕凿而成的独木舟，长10.6米，宽1.10米；3号船木板结构，长23.6米。

唐宋时期，通济渠又称汴河。据《隋书·炀帝纪》载：“大业元年（605）三月辛亥，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自板渚引河通于淮。”通济渠将黄河与淮河连接起来，将江南与江淮地区丰富的物产、粮食运到北方，相比陆路运输，其耗费的人力和成本大大降低。通济渠还带动了两岸城镇的繁荣，促进了商业贸易发展，形成运河经济带。

针对通济渠承受黄河泥沙淤积严重的问题，唐宋时就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漕运和河运治理制度，定期疏通清淤。北宋末年，运河疏于管理，加之黄河多次大决口，导致通济渠河床高出地面5米多，逐渐淤废。

在柳孜运河遗址被发现前，关于通济渠的流经路线学界一直未有定论。柳孜运河遗址的重大考古发现，为千年来古运河流经线之谜揭开了谜底，确切证明了隋唐大运河通济渠的流向和路线。同时，对研究通济渠的运河结构、河道变迁、水工技术、造船技术、漕运历史、商旅活动等具有重要的科学、历史和文化价值。因此，柳孜运河遗址被公布为1999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2001年，柳孜运河码头遗址又被国务院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2年2月下旬，考古人员开始对柳孜运河遗址进行了二次考古发掘。这次发掘，主要有四个目的：一是梳理通济渠在柳孜这一地点的形成、通航、发展、淤塞以及废弃的历史变迁过程；二是确认原石构建筑的性质和用途，及其建立、使用和废弃的年代；三是明确河道的宽度、河堤的时代和位置、堤或堤坡上相关的遗迹以及河道内的文化埋藏沉积过程；四是为大运河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提供现场展示点，为遗址保护提供更加详实确切的资料。

这两次考古发掘面积近3000平方米，探揭出一段34米长的古河道，发现两岸河堤、石筑桥墩等重要遗迹，发现沉船8艘，出土了瓷器、陶器、石器、骨器、铜器、铁器等文物，主要是生活用具、娱乐用具、武器、漕运遗物等。文物中以陶瓷器最多，有碗、罐、盆、三足器、杯、壶、碟、盏、瓷球、人俑、动物俑、陶球、陶铃、骰子、围棋子、象棋子等。瓷器残片数以万计，可复原的文物数量有7000多件。

2014年6月22日，中国大运河项目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世界遗产名录》，柳孜运河遗址遗产区入选其中。淮北市有了第一张世界文化遗产名片。2020年，柳孜运河遗址国家文化公园项目被确定为安徽省大运河文化带标志性工程上报国家发展改革委。2023年开始建设柳孜运河遗址博物馆、考古模拟体验中心等项目，以期让运河文明焕发新生。

千年柳孜　再现运河汤汤

柳孜，古称柳子、柳江口，传说是”相王“柳展雄的故里。自东汉以来，曾经以古镇的形象繁荣昌盛了千年时光，在历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华章。

柳孜是汴水和柳江交汇之处，曾经是运河漕运的要塞。唐朝庞勋农民起义时，派兵扼住此黄金水道，与唐军争锋对抗数月。当时淮北男儿酣战沙场，英雄的气质就此埋下种子，代代相承。如今，柳孜仍依偎在运河旁，只是不见了滔滔柳江，不见了风帆桅樯，不见了运河汤汤，只剩下石筑码头，无声诉说着当年的盛况。运河大堤后来变成了官道、驿道，见证着王朝的兴衰更迭。

柳孜运河码头遗址的偶然发现，为古老的柳孜注入了新鲜的文化活力。隋唐大运河博物馆设立专门展厅陈列古船、古瓷器等数千件珍贵文物。透过玻璃展柜，一件件文物正散发着历史的温度。那艘保存完好的巨型独木舟，以沉默的姿态讲述着运河千帆竞发的盛景；唐代孩儿枕造型憨态可掬，既实用又充满生活情趣；色彩绚丽的唐三彩，将盛唐气象凝固成永恒的艺术瞬间；宋代白釉小瓷炉，小巧细腻，做工精湛，展现着宋人极致的美学追求；金代红绿彩瓷俑历经八百载春秋，依然光鲜。一件件凝结着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珍贵文物，穿越时空与今人对话。

当新一轮艳阳再次升起在广袤平原上空，曾经数度风流的柳孜——这座承载着运河记忆的世界文化遗产地，正在续书新的历史篇章。昔日的漕运繁华已化成永恒的文化印记，而未来的传奇，正待你我共同见证。